第十二个故事:隐藏的北京地铁站02(第2页)
可谁知道,等米下锅的华北抗总东三省联络处一个月内共发了五封加急催询电报,北京这边才意识到出了问题。鉴于当时齐如海并不知道运输相关的情况,而且过程相当保密,所以直到一年后的四三年元旦,保卫处处长梁丰才将初步调查结果呈到总政治部主任暨华北抗总北京总局常务副主任李浩田的办公桌上。此时,包括李浩田、齐如海、刘宏和梁丰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特别经费遗失了。
于是保卫处成立了特别经费调查小组,由李浩田任组长,齐如海任副组长,成员包括刘宏、梁丰等资深老同志。他们从交接信物入手,开始一站一站地调查。
“什么叫交接信物啊?”于安问道。
“由于资金数目巨大,而且经费从北京送往长春得经由若干个地下交通员之手,这就有一个交接验核的过程,交割成功后,下线交通员得给上线交通员一个确认收货的凭证:这个凭证是一个银元大小的汉字,由李浩田亲笔书写,写后请刻章店铺用经沸水反复煮过的硬木刻成一枚比象棋子薄些的印章,刻成后按笔画破解成八件。八个笔画代表着八个地下交通员,事先将各个笔画和锁具、钥匙各一分寄或送至预定交接地的地下交通站。”
“上下线交接时,凭暗语相认,以下线钥匙打开上线的锁具确认,交割完成后下线交出笔画,上线则把他掌握的锁具交给下线。上线凭笔画向组织证明他已经完成了使命,已变成上线的原下线交通员则用上线给他的锁具去与下一站交通员接头。完成使命的交通员返回后把收条凭证——笔画交给组织,组织则按照规定的方式把这一特殊凭证辗转送交到北京进行汇总。这里面那八个笔划印章凭证就是交接信手。”刘宏严肃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那怎么样了?”
“李浩田主任写的字其实是个‘到’字,折分之后正好八画。可这个字的第三笔就出了问题。我们问题就出在天津至秦皇岛的那一站。”
刘宏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口,望着齐如海似乎是等他才能开口。齐如海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支烟说道:“天津到秦皇岛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只能请第三站执行运送任务的地下交通员上线领导配合调查。在上线领导的安排下,调查小组的同志找到了这个同志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这个地方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
六
不得不说,刘宏和齐如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一段真实的经历让他们说得绘声绘色,把于安都听入谜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如梦方醒,随口答道:“哪儿啊?”
“天津日本租界,一个叫平安旅社的地方。”刘宏接口道。“这个地下交通员隶属于华北抗总天津联络处第三行动小组的一位领导直接指派,所以我们在经过这位领导同意后找出了这个人的资料,发现他和北京总局派出的地下交通员接头后曾经出现在天津市区,之后坐电车前往日租界,然后住在平安旅社,这是个日本人开的旅馆,按理说应该是相当安全。按计划他应该第二天从日租界启程去秦皇岛,虽然这条路线并非最快捷,但相对来说沿途有我们的人,算是安全系数最高。”
“恰恰是在这个最安全的线路、最安全的租界旅馆当中,我们的安全员神秘地失踪了。”齐如海突然插嘴说。“由于事件发生在租界内,特科在哪儿没有执法权,所以我们的调查情况进展得不太顺利。”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调查?”于安开始明白为什么刘宏听到自己会日语后那样兴奋了,但对自己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他颇不自信。齐如海却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站起身,在手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资料袋来。
齐如海慢慢地打开资料袋,当着刘宏和于安的面抽出一叠资料,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说道:“这是一份英国护照,你从现在开始就是这个上面的身份了,直到任务结束为止。你叫罗锦良,是香港出生的英国人,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出生于香港教会医院,英国伯郎大学毕业,目前在英租界阿斯特拉公司办事处工作,从事药品销售。”
于安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厚厚的一大堆资料,除了护照以外还有个人生活简历、在英国的亲属情况、读书期间的生活资料甚至连养的狗叫什么名字都一一俱备,着实让他惊叹不已。齐如海告诉他,明天中午以前他必须要将这些资料背会,然后他们会安排车送他去租界。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得小心行事。”刘宏话中有话地对他说道。齐如海这时候又补充了几句小心谨慎之类的话,让他好好准备一下,然后就带着刘宏出去了。于安立时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悲壮感,他拿出高考的劲头,一边喝着刘宏送来的酽茶一边背着资料,不多时齐如海又差人送了宵夜送来,却是精致的三鲜馅小云吞、鸭舌烧饼配天昌酱园的四色酱菜,味道着实不坏。
第二天午饭过后,又是方泰走了进来,这次他换了一身藏蓝色长随打扮,手里还提了个小小的皮箱,给人一副精明利落的样子。他先是看了看桌面上的资料,然后翻拣着把护照拿出来放到皮箱里,又慢吞吞地扣上锁,才恭谦地说道:“罗先生,咱们该上路了。”
“哦,去哪儿啊?”
“昨个咱们不是订了平安旅社的房么,也该过去了。”方泰笑眯眯地说道。于安没想到这哥们的戏这么好,谎话说来就来。想到齐如海他们的话也不敢点破,只好随着应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这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另外还有这个。”方泰说着将一叠花里胡哨的钱交到于安手里说道:“这是一万日元,可以在租界内花用。若另有所需可从这里面支取。”说着他把一张存票递过来说:“这是天津正金银行的一百万存款,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况且由于银行的户头是阿斯特拉公司,所以必须凭籍你身上阿斯特拉香港公司的身份函取用。”
再三嘱咐之后,方泰带着于安离开酒馆,上了一辆汽车,看样子似乎还是昨天晚上那辆。而刘宏和齐如海却再无踪迹,直到离开也没看见。于安见方泰办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可神色中亦稀充斥着些许紧张,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絮絮叨叨地默背台词。
“罗先生,前面到了检查你自己下去,还记得完成任务以后的联络方式么?”待汽车走了一会儿,方泰突然问道。于安愣了一下,回忆起齐如海的话嘱咐说道:“加茂街的田海洋行,找徐富贵徐经理。”
“好,你小心一点。”方泰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示意路边停车让于安下去。于安知道他们不能离检查站太近,便提着箱子下来。待拐了一条街果然看到进入租界的检查站,一道蛇腹形铁丝网后面前了两个日本士兵和四个租界警察,看样子果然如齐如海他们所说,最近的形势相对紧张。
在于安的世界中,他所就职的公司是个日资企业。总经理不经常在中国,所以日常工作都是由一个叫野口介彬的日本部长负责。这个野口部长今年六十岁出头,平时工作严厉,对细节的要求和终端的把控要求到近乎变态的地步。可一下班他却又显得相当平易近人,经常拉着职员喝酒,然后去ktv唱歌。他还喜欢研究东方的古典文化,和热衷日漫、日剧与儒道家学的于安非常谈得来,酒多了就给于安讲自己的家事,也算多半个忘年交。
在于安认识的日本同事当中,野口介彬也是个另类。与其它人对政治的冷淡和刻意避讳不同,野口部长从来不讳谈政治,经常口无遮拦地批评日本zhengfu。在钓鱼岛闹得最厉害时,公司放假,其它同事都或躲起来或回国,偏偏野口介彬不知从哪儿搞了件印着“我不认为钓鱼岛属于日本”的文化衫招摇过市,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一时被当进媒体传为笑谈。
所以今天见到日本士兵的时候,于安开始并未感觉到有多恐惧,他从皮箱里取出良明证明书、阿斯特拉香港公司身份函、假护照等文件一并递过,满心欢喜坐在洋车里等着日本人点头让他过去。谁知道他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一个日本兵,他突然一挺刺刀,对着于安瞪起了双眼。也就是这一瞬间,于安才有了恐惧感,一时间网上那些关于侵华的照片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掠过,他只觉得双腿一软,紧紧地抓住了洋车把手。
“先生,日本人让你下车走过去。”车夫凑过小声在于安耳边嘀咕道。于安恍然大悟,连跳下车向日本兵点了点头,日本兵冷哼了一声,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于安直到进入租界好久,在车上坐着都感觉自己能剧烈的心跳和满头的冷汗。他这时候才明白真正的英雄原来不是那么好当,自己的工作原来与死亡是如此接近。
于安在平安旅社门前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大的三层西式建筑,慢慢地踱步进去进时一个伙计连忙迎了上来。旅社里面装修考究,极尽奢华,虽然名字叫做旅社可绝对不比某个饭店差多少。于安在前台办了住宿手续,拿着钥匙上了二楼,待安顿好行李后就琢磨着怎么和旅社的人打听之前地下交通员的信息。这时候正巧有个送热茶的女服务员路过,便被他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