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4页)
“然后有人打开了一间教室的门。里面有一架钢琴。琴键上全是灰,但还能弹。有人坐上去开始弹了。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就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阿姨,手指有点抖,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但是所有人都不吵了。所有人都听她弹完。弹完之后,那个阿姨站起来,说“好了,我们排一下物资分配。”然后大家就真的开始排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音乐不止是好听而已。音乐可以让人不害怕。可以让人在什么办法都没有的时候,还能守住最后一点秩序。”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女孩弹完了那首曲子,站起来朝周围的人鞠了一躬。有人鼓掌。有人哭了。
一个老人走到钢琴前,用手摸了摸琴盖的残骸,嘴唇翕动,好像在说谢谢。
画面定格在老人布满裂痕的手掌和破损琴盖的接触点上,然后屏幕归于黑色的雪花。
“…所以我想,我以后也要用音乐帮助别人。不一定是很厉害的方式,就是——”千夏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继续说了下去,“——就是写出能让人安心的歌。像那天在避难所听到的那首钢琴曲,或者像旧艾利都交响乐团那张唱片,或者像这部纪录片里的女孩——它们不是什么伟大的杰作,但是听完了之后,你会觉得,啊,原来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糕。”
她顿了很久。
“可是离这个目标,还太远了。”
她抬起头。屏幕的雪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得有些不真实——不是那种闪亮的亮,而是一种被水洗过的、透明的亮。
“我们连排练室的租金都快交不起了。上次老板娘还在催。南宫说她想办法,但我们都知道她也没什么办法。爱芮说她可以减少休眠时间省一点电费,但构造体的电费也就省出一碗拉面的钱。新歌数据不好,演出费越来越少,绳网上有人夸我们但愿意花钱听歌的人真的很少很少——”
“千夏。”
哲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贴得很近——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好能让床垫微微倾斜,让她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你们那间地下室里的三只马克杯,还有墙上那些手写和弦谱,还有那把被南宫羽贴满了贴纸的吉他——它们不是还没交的租金。它们是一个已经开始的故事。开始的故事,总会有办法继续下去。”
千夏转过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光。电视屏幕上的雪花在他们侧脸上跳动,把两个人的轮廓交替地照亮又隐没。
她的眼睛里有未干的泪水,鼻子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因为刚才说太多话而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糖残留的甜香。
哲的呼吸变了。
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的睫毛那么近,他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
她的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刚才说到紧张时自己咬的。
“千夏。”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你再不躲开的话——我可就要亲上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结果失败了。声音低沉,气息不稳,最后一个字甚至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千夏没有躲。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干的泪水,在电视雪花的映照下亮得像一小片碎星。